品读《诗经》中与平遥有关联的两篇诗章
□ 王克强
近日温习《诗经》，仔细品读《魏风·汾沮洳》和《小雅·六月》这两篇与平遥有关联的诗章，细细品味诗歌中的意境，再次感受到了“情以物迁，辞以情发”（《文心雕龙》）的古典自然美、艺术美和人性美的熏陶，乃至心头油然生出一丝表达的冲动欲，于是写下这篇文稿，愿与诸大家共阅赏。《荀子》强调：“夫乐者，乐也，人情之所必不免也。”《礼记》以为“唯乐不可以为伪。”说的是乐与情的统一，言与志的统一。近人闻一多以为《诗经》包含了记诵、抒情、叙事三重意义。很赞成先贤的高识，中国原本是一个“诗”的国度，一部《诗经》不仅是诗歌的开山经典，也是古典美学最早的结晶，三百篇章都是对自然美和人性美的颂扬，对后世文学艺术的发展，以及道德规范的形成产生了巨大影响。
且说《魏风·汾沮洳》，原诗抄录如下：
彼汾沮洳，言采其莫，彼其之子，美无度。
美无度，殊异乎公路。
彼汾一方，言采其桑，彼其之子，美如英。
美如英，殊异乎公行。
彼汾一曲，言采其藚，彼其之子，美如玉。
美如玉，殊异乎公族。
对于这篇诗的意境，古大家各有其说。《诗序》的观点说这是一篇剌俭诗：“其君子俭而能勤，剌不得礼也。”姚恒际认为这是一篇赞美公族大夫之赞诗。魏源认为是一篇讽刺“不用贤”的诗。闻一多先生则以为这是一篇爱情诗，是一个女子思慕心上人的抒情诗。我仔细品味诗中意境，很赞成闻一多的观点，这确是一篇优美的爱情诗，但与闻一多先生的解读稍有一点点不同。闻一多先生以为这是一个采野菜女子在汾水岸边思念心上人的独唱，而我以为这是一群采桑姑娘快乐的对歌。诗中“沮洳”是指低湿的地方，汾河是山西境内第一大河，在平遥穿境而过。据史料载，汾河在明代之前水量充沛，常年有商船往来。亿万年来汾水多次冲刷改道，两岸形成大片大片河床湿地，湿地上草木繁茂，花香鸟语，正是女孩子踏青采摘的好去处。诗中“莫”、“桑”、“藚（ｘｕ）”都是湿地上的野菜。当我解读这篇诗章优美的意境时，掩卷遐思，眼前立即出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：在那风光秀美的汾水之畔，鸟鸣翠柳，蝶恋繁花，一群美丽的农家少女正在湿地上采摘野菜，伴随着彩蝶纷飞和百鸟的鸣唱，传来姑娘们嘹亮的歌声：
在那汾河水润泽过的地方，我采得莫叶一篮篮。我的心上人多可爱哪，小伙儿潇洒倜傥美不可言。潇洒倜傥美不可言哪，却和那些官家的纨绔子弟大不一样。
在那汾河水流淌过的地方，我采得桑叶一筐筐。我的心上人多英俊哪，小伙儿朝气蓬勃美如英华。朝气蓬勃美如英华哪，却和那些官家的哥儿少爷大不一样。
在那汾河水转过弯的地方，我采得泽叶一担担。我的心上人多痴情哪，小伙儿心地善良美如玉石。心地善良美如玉石哪，却和那些官家的花花公子大不一样。
这是多么美妙的境界啊！这美妙的歌声不应该是一位姑娘的清唱，我听到的是姑娘们的对歌，她们用美妙的歌喉寄托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纯洁爱情的美好向往。你的情郎哥好，我的情郎哥更好，我们的情郎哥都是好样儿的，比那些达官贵人的纨绔子弟们好多了。
再回到本题，那么这篇优美的爱情歌谣与平遥有什么关联呢？答案是肯定的，这篇描绘汾水之畔美好风光和歌颂美好爱情的歌谣，清代大诗人朱彝尊先生以为是描写平遥风光的诗篇。大约是在康熙二十一年，朱彝尊曾游历平遥，离开平遥不久便来到太原地方，恰好遇到故友张劭先生，便赠诗一首：
彼汾沮洳吾旧游，送尔匹马逾徐沟。
人行芳草碧于水，日出杏花红满楼。
榼中酒味苦桑落，帘外鸟声黄栗留。
客居适意远亦得，摇笔赋诗何所求。
诗人给这首诗所点的题目便是《送张劭之平遥》，有诗为证，朱彝尊以为《汾沮洳》正是采自平遥境内汾水之畔的一篇优美的民歌。朱彝尊是浙江秀水人，康熙十八年举博学鸿词科，授检讨，很快便入值南书房。朱翁乃一代大儒，著作丰厚，尤长诗词，与王士祯被时人誉为南北二大宗。诗家南宗朱彝尊曾游历过许多地方，南游岭表，北至云中，见多识广，治学严谨，他的考证应该不会有误。《汾沮洳》收在《诗经》魏风篇中，查阅西周到战国时的地图，平遥地方古代属魏，更证实了朱翁的推断。
大约张劭是朱翁的秀水老乡，也是要到平遥去，诗人对故友说，送你这匹马骑上到平遥去看看吧！我刚从那里来，过了徐沟不远就到平遥境内了，平遥地方太美啦！请再读一读《诗经》中《汾沮洳》那篇好诗吧，那是描写平遥地方美好风光的诗篇。那里芳草如水，杏花掩楼。住在古雅的画阁楼头，品一杯当地酿的桑落美酒，看着画窗外芳菲满枝，听着枝头黄鹂鸟的鸣唱，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？你老兄一定会流连忘返，住下不想走了呢。也许那里的美景更能引逗得你诗兴大发，这不正是兄台所追求的人生境界么？
这位张劭先生后来果然来到了平遥。有清一代，不知从谁开始，各级衙门里有了一个既无品级却极重要的特殊的吏员——师爷，时任平遥知县的朱均也是浙江秀水人，和朱彝尊及张劭都是同乡，张劭大约是应他这位秀水老乡的邀请来做了朱大人的刑名师爷。
如果说《汾沮洳》是两千多年前流传于古陶一带的民歌，那么《送张劭之平遥》则是一首近代文人的赠别诗，风格不同，意境各异，但所取的景致却是同样的美好。由朱翁的诗篇解读《汾沮洳》，眼前豁然开朗，在汾河水流过的地方，如今仍然风光秀美，民风淳厚。
再说《小雅·六月》，这也是和平遥有关联的一篇诗章。原诗抄录于下：
六月棲棲，戎车既饬。四牡骙骙，载是常服。
玁狁孔炽，我是用急。王于出征，以匡王国。
比物四骊，闲之维则。维此六月，既成我服。
我服既成，于三十里，王于出征，以佐天子。
四牡修广，其大有颙。薄伐玁狁，以奏肤公。
有严有翼，共武之服。共武之服，以定王国。
玁狁匪茹，整居焦获。侵镐及方，至于泾阳。
织文鸟章，白旆央央。元戎十乘，以先启行。
戎车既安，如轾如轩。四牡既佶，既佶且闲。
薄伐玁狁，至于太原。文武吉甫，万邦为宪。
吉甫燕喜，既多受祉。来归自镐，我行永久。
饮御诸友，炰鳖脍鲤。候谁在矣，张仲孝友。
这是一篇描写反侵略战争取得伟大胜利的叙事体诗章，指挥这场卫国战争的主帅是大将尹吉甫，诗章依照战争的性质、战争的准备、军队的士气、战斗的场景、战争的胜利、庆功的场景，分为六个阶段展开描述，每八句为一个阶段，如果翻译成现代诗，大体是这样的：
第一阶段：
六月农事正值匆忙，却备战车奔赴战场。
四匹战马多雄壮啊，旌旗鲜亮高高飘扬。
猃狁侵略气焰嚣张，边关军情紧急召唤。
敬奉王命去出征啊，抗击敌人保国卫乡。
第二阶段：
黑色战马威武雄壮，训练有素更合规范。
虽然正是热六月啊，准备出发置好戎装。
戎装在身勇不可挡，日行卅里奔向前方。
奉王之命踏征程啊，保卫天子保卫我王。
第三阶段：
我的战马身长伟岸，气势雄壮龙虎一般。
奋力向前伐猃狁啊，建功就在战场之上。
王师齐整威严高昂，同仇敌忾共同奋战。
同心协力去战斗啊，保卫我周伟大国邦。
第四阶段：
可恶猃狁耻不自量，居然阵兵踞我边疆。
侵犯我镐及方地啊，竟然进逼泾水之阳。
赶快树起鸟纛鹏章，排开白旆猎猎闪光。
大车十乘往前冲啊，摧枯拉朽威震敌胆。
第五阶段：
战车辚辚待发整装，颠簸前进奋勇刚强。
驷马嘶鸣雄赳赳啊，威武雄壮久经沙场。
摧毁猃狁有生力量，驱敌直到太原之南。
文武全才伟吉甫啊，诸侯同声称赞颂扬。
第六阶段：
吉甫庆功喜宴之上，获得许多福禄犒赏。
镐地凯旋光荣归啊，又历长久星月风霜。
朝中群臣赴宴贺赞，珍馔美酒鳖脍鲤汤。
英雄座侧谁作陪啊，却是孝友张仲为伴。
这样翻译也许显得太笨了些，但还是能表现出公元前８２３年，即周宣王５年发生的那场规模宏大且残酷激烈的卫国战争的全过程。周宣王是一位有雄才大略的君王，即位之初，居住在北方的游牧民族猃狁族不断南侵犯境，周宣王５年，猃狁兵一直侵犯到周王国的腹地镐与方，占据焦获，前锋直抵泾水北岸，对周王朝形成严重威胁。在这国难当头，身居尹位的大将吉甫奉命于六月率师出征，展开了一场气壮山河的卫国战争。威武之师高举反侵略战争的正义旗帜，全军上下同仇敌忾，冲锋陷阵，终于取得这场卫国战争的伟大胜利，将来犯之敌一直驱逐到太原，而后高唱凯歌班师归来，朝廷大摆宴席庆祝胜利。文韬武略十分杰出的吉甫将军得到宣王的犒赏，诸侯给予吉甫将军以崇高的敬仰和赞美，吉甫的业绩成为诸侯的榜样。５００年之后，屈原在《国殇》中描写战争场景“操吴戈兮被犀甲，车错毂兮短兵接，旌蔽日兮敌若云，矢交坠兮士争先。”这与《小雅·六月》描述吉甫将军指挥的这场战争场景：“织文鸟章，白旆央央，元戎十乘，以先启行”异曲而同工，只是屈诗更直白些。
再回归本题，那么《小雅·六月》这篇诗章与平遥有什么关联呢？有关联。当时指挥这场卫国战争的主帅是吉甫将军，吉甫将军为周王朝所建筑的北方屏障便是今天的平遥古城。《辞海》尹吉甫条载，吉甫为兮氏，名甲，字伯吉甫，尹是官名。明嘉靖十三年（１５３４）平遥古城曾重修尹吉甫庙，据《重修周卿士尹吉甫庙记》碑文载：“尹公吉甫者，江阳人，周宣王时为卿士，受命北伐猃狁，次师于此，增城筑台，教士讲武，以御戎寇，遂殁于斯……人美公《六月》之作，所谓‘侵镐及方，至于泾阳，北伐猃狁，至于太原’，既不恃胜贪杀，亦不乘胜穷追，仁义之师也。是其文炳葩经，而道统攸寓，武勘夷丑，而治统以垂万邦为宪之名，岂泆溢哉？其庙貌祀仪，宜与天地同悠久也。”
有碑为证，尹吉甫率师北伐猃狁，一直反攻到太原，后在平遥地方（古陶地）筑城以御敌，将毕生智慧和生命奉献在反侵略战争的最前沿。根据这个史实，今天的平遥地方应该曾是《小雅·六月》所描述的古战场，准确地说是古战场之一，因为那场战争规模很大，从诗文的描述可看出战斗十分激烈，战线从泾水北岸一直打到太原，肯定持续时间很长。然而究竟当时的那场反侵略战争持续了多长时间，敌我双方死伤多少，已经无从考证。而不争的事实是平遥地方肯定是当时反侵略战争的最前沿，是周王朝的北方边陲，因为有文韬武略的尹吉甫将军率兵在此筑城守御，保证了大周王朝的北疆固若金汤。如今平遥古城墙有尹吉甫点将台，城内建有尹吉甫庙，建有卿士书院，城外筑有尹吉甫墓，城郊有尹村、尹回等村庄。两千八百多年来，平遥人已经将英雄尹吉甫尊为古城之父。今天的平遥人仍然可以骄傲地向全世界宣告，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平遥古城，不仅仅文化层积非常丰厚，是一座商业都城，也是一座英雄的城堡，《小雅·六月》就是一篇与平遥有密切关联的反侵略战争的英雄赞歌。■
|
|
|
文章中心 
